由小說坊說起 ☉夏 婕
其實,話題應推至九二年中, 香港作家聯會(以下簡稱「作聯」)的一次理事會。
「作聯」自八八年成立至今,我皆入選理事會,且一直擔任「對外聯絡」一職。在九二年中的那次理事會上,討論議題之一項為籌備「寫作訓練班」;「作聯」欲開辦訓練班,邀請國內作家和學者來港講課,同時也聘請本港人士擔任導師……鑑於「作聯」會所不大,只能容納十數人,不能作為課室;我提議可與中華文化促進中心合辦。於是,「聯絡」一事理所當然地落在我身上。
中華文化促進中心(以下簡稱「中心」)的廖志強主任很是支持這個計畫,只是對「作聯」擬定的一批國內導師名單有些不同看法;其理由當然是從「吸引學員報名」為前提。如此這般,我穿梭其間,於十二月定鎚時,國內導師議定為北京的鄧友梅,上海的王安憶,廣州的黃偉宗。
許是導師的名單較難確定,加上聖誕、春節齊來;「作聯」對「訓練班」一事已不那麼著緊了。我和廖志強忙忙碌碌了好久,認定開辦寫作班是件值得去做的事,在有了「共識」的基礎上,如何去做當然不會是難題。
不過,令人皺眉的仍然是經費。雖然鄧、王、黃三位講者來港的一切花費,已由「作聯」支付;但「作聯」又沒有再承擔其他支出及過問「訓練班」籌備情況;我和廖志強便決定一切「自己來」！也就是說,寫作班的學員繳交學費,以便能夠支付導師的車馬費、辦公費、資料費等(且在報名時送交一篇習作,以決定是否取錄)。
此舉令我們猶豫。
每人要交四百元來學「寫作」,可能嗎?
正因為我們認為這是一件值得去做的事,「中心」表示全力支持;即使他們的經費有限,也應只要開業;即使學生不足,他們亦可考慮補助。當下我立即與黃繼持、璧華、關秀瓊,以及顏純凢等幾位聯絡,即獲眾人的一致支持。
遂後又在古蒼梧的倡導下,我們將「寫作班」更名為「文學創作坊」,率先進行的「小說坊」,採用導師與學員自由鬆弛地交談、討論再創作的形式。為期十課,由九三年的三月開始。
當時,確實擔心本港的中文寫作、中文閱讀風氣在年輕人中日漸萎靡,交錢上課沒人報名;先自我紓緩不安情緒,我對廖志強笑道:只要有五個人報名,我們就開班!惟「作聯」已發邀請函給鄧王黃三位,慎重起見,「中心」便將他們來港講課改為與「作聯」合辦的文學講座,公開且免費參加。
沒想到「小說坊」居然反應不錯,報名的學員超過二十名;其中只有少數人沒有習作不能取錄。
就這樣,「小說坊」順利開課。我任「主持」,除了要聯絡各導師之外,尚要在討論堂上啟發引導學員發言和閱讀學員每堂課後交來的習作……
這時,曾任經驗教師的關夢南主動加入「小說坊」的導師行列;這時他已在星島日報任「文藝氣象」版編輯;為了扶植這班九十年代的「文藝青年」,他甚是投入,每堂課皆親自出席不說,並將學員們的習作刪改刊登在「文藝氣象」版上。學員為此雀躍不已,寫作更加勤奮。他們的作品經過彼此的彈讚討論後,再細心修改,進步神速。
五月,「小說坊」結業,「中心」更是慎而重之地印備了「證書」。大家依依不捨。
依依不捨;我和他們更是經常見面,要他們繼續寫作,將作品寄給我、傳真給我或是傳真給關夢南……
獨自在課餘默默寫作,好比醉心繪畫和熱愛舞台演出的人,渴望能有刊登、展出、公演的機會;希望知道外界的反應。我們將他們的作品,分別推薦給大陸、台灣、香港的報刊雜誌。許是沒有了在「小說坊」寫作、討論、修改再寫作的專注氣氛和環境,以及彼此間討論的壓力,他們的作品漸漸減少,採用率也隨之下降。然而,台灣《明道文藝》這份有「培育青年作家的溫床」之稱的文學刊物,在第二一零期以「香港文學創作坊精選作品」為題,首次刊登了數位「小說坊」成員的作品專輯;香港《良友》畫報的總編輯何家松先生,亦大力支持「文藝青年」們的創新作品,也為他們刊登「特輯」……
像小鳥啣來一根根樹枝以耐力築巢,每一次拍翅皆是行動的過程;一切來得輕巧自然卻又蘊著不懈的信心。九三年深秋,大家決議成立一個「寫作社」,只要熱衷中文寫作,或是愛看書,對文學有興趣的人士皆可以加入這個「集體」。「九七」已經不遠,香港這塊處於中西交接之尷尬地帶的小島;纖弱的本土文學在兩岸三地的夾縫中生存,那麼艱辛……
我們不說「任重道遠」、「社會使命」、「責任感」這類豪言壯語,只是覺得捨不得「小說坊」這條熱線斷掉,捨不得放下筆;於是,我們將「寫作社」正名為「香港青年寫作協會」,只要你熱愛中文寫作,願意成為推動本土文學之團體的一員,年齡在四十歲以下,或者心境在四十歲以下,都可以成為我們的會員。
決定成立的那天,再度聚首的十多位「小說坊」成員,以及另一些參加者,一起認真的選舉、討論計畫,為發表會員作品的刊物命名……冬夜風冷,人人卻心熱。十七歲的魏伊芸,即時交來了她的小說和詩歌……
該用「水到渠成」來形容罷,接著便編輯《滄浪》。何文發、郭麗容、呂慧儀、呂樂、馬興國、程翠雲、葉龍英、馮自強、劉素儀……,與「作聯」成員相比,他們像剛掀開蒸籠見到的粉白饅頭,熱騰騰的煙氣中,滿是鼓漲的驚喜;即使是新麥,滲出青氣,也教人歡欣。
香港青年寫作協會,只是為了「寫作」;我們渴望掌聲,也同樣地願意接受批評。畢竟,這一切都是過程。
人在過程中長大,「青年寫作協會」亦然。
(原載九四年七月三十一日信報; 重刊於九四年十一月出版之《滄浪》第一期)